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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川 2 在审美的领域,古代文人的贡献怎么说都不过分。而这个“怎么说”尚待深入和细化。在文化、文明大碰撞的世界性的格局中,我们的审美传统需要再回首、再掂量。本文仅限于谈一点感受。 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思无邪。” 思,是民间的男女之思。孔子这个著名短语,为民间的东西定了调。后世文人几乎都向民间借力,汲取民间的各类精华。屈原未必尊孔,可他的作品与荆楚大地息息相通,同样对文人有多重指引。孔子,老子,庄子,屈子,以“文”的方式化育着后世文人,滔滔源头流向南北东西,绘出华夏的人文地理。 这个人文地理,具有特殊性、唯一性。 汉字汉语多歧义,有弹性,“内存”难以测量,更能诉诸审美直觉。逻辑性思维的不够发达,倒给审美直觉腾出了空间。 不过到了近现代,尤其到当代,中国人的逻辑思维也比较发达了。这表明:在汉语中长大的人也能学好数理化,能搞科研经济。汉语一度自卑、受指责,为时仅有几十年,只是历史的一个瞬间。现在汉语的抬头已是不争的事实,全球的汉语热不消细说。 汉语中所蕴涵的价值观正以各种方式输出国门去,价值观的“贸易逆差”可望扭转。 汉语艺术,是华夏文明的核心价值之一。 屈原不能为楚国效力,生命力就转向语言艺术,行吟诗人,苦吟诗人,至死和语言艺术同在。杜甫半生苦难,颠沛流离,却几乎每天写诗,牢牢栖身于汉语艺术。苏轼出川,陆游入川,舟车长驱几千里,也几乎每天写诗。写作究竟是为了什么?仅仅为了减压、放下生命的重荷吗? 写作的源始冲动中有减压的成分,然而更多的,却显然是为生命增光添色。 艺术使人洞察人生。艺术把生存诸环节、人生各情态展示出来,为一切情绪赋形,为生存之境域、生活之境界赋形。 古今中外艺术家的本源性冲动高度一致。 “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…” 杜甫的长诗《北征》中这开头几句,一来就摄人心魄。苍茫问家室,它带出的境界雄浑壮阔,不让陕地之黄土高原,什么画笔能描绘、什么仪器能精确测量呢?画笔或镜头庶几能表现出几分神韵,仪器却派不上任何用场。 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 杜甫这是自况。他又描绘李白:“落笔惊风雨,下笔泣鬼神。” 宋人形容东坡的诗词:“如天风海雨逼人。”形容柳永则是:“二八娇娘执红牙板唱‘杨柳岸晓风残月’。” 李煜的爱、恨、哀、愁,柳永的羁旅情愁,李清照的轻愁浓愁……相同的愁字,不同的微妙赋形,带出各自的命运特征。而这些都是人类的的基础情绪,汉语诗人们为它们永久赋形,散发着强烈的华夏文明的气息。 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 “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 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…” “欲將西湖比西子,淡汝浓抹总相宜。” “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” “花明月暗飞轻雾,今朝好向郎边去,剗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…” “林冲雪夜上梁山。” “意绵绵整日玉生香。” “飒爽英姿五尺枪,暑光初照演兵场。中华儿女多奇志,不爱红装爱武装。” 嗬,真是美得! 我不过是随手举例。苍海一粟而已。 老外们咋能不学汉语?真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欣赏这些妙语妙境。 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” 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。古道西风瘦马…” 美是精雕细琢。美是展示最微妙的人生情态的差异。差异的持存带动社会生活的多元化。 审美的强度,就是生命的、生存的高度。 行文至此,我们似乎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古代文人越是到了穷途末路,越能“诗穷而后工。”生存的落差,往往导至生命力的强劲反弹。读鲁迅我们悟出:漂亮而坚硬的钻石般的文字乃是长期受力的结晶。 古代大文人,几乎全是生存落差的产物。“落差”是在文人返身打量落差的时候显现为落差的。而打量意味着:持久而深入地看,看人事,看自然,看鬼神。“落差”是看出来的。 深入地看,于是有了超越性,有了向上的生命形态。而深入的前提是能够深入,这里修身是关键:修道德之身,修审美之身,修悲悯之身。以白居易为例:他在京城做着高官,却能学杜甫细看普天下的受苦人,不惜得罪那么多的权贵,写出直接干政的《新乐府》、《秦中吟》。他投向那风雪中又冷又脏的卖炭翁的目光是多么深入。 当古代文人写出他们的生命体验的时候,这体验就通向了任何人,将生命的强度带给任何人。而杰出艺术的获得有个前提:活得投入。活得投入的人才“有”生存之落差。陆游对唐琬长达六十年的怀念堪称范例。深切的怀念源自深度生存。 古今人杰,没有一个是浅表性生存、活得嘻皮笑脸的。 顺便提一句:眼下具有病毒特征的、嚷着要“娱乐天下”的浅表性生存快餐式生存,正迅速消耗着自身。我们日后要做的,只是跟踪残余病毒的转移。这情形如同西方的“后现代主义”趋于式微,“新历史主义”登场。 康德说:“美是无利害的愉悦。” 看见一朵花一片云,人就会高兴。这高兴与生计无关,与功利无关。“清风明月不用买。” 传向千万年的艺术精品,均与功利无关。 唐诗之盛和唐朝的以诗取士是有关系的,宋词之盛与宋朝的文人主政也有关系。但不能说李杜苏辛写诗词是为了取悦君王。文学的自主性自律性至少从《诗经》就开始了,经由楚辞、司马迁、两汉乐府、魏晋风骨而自成浩浩江河,“流”出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,惊涛拍岸三千年。虽有拍马文字扰乱视听,却不足以撼动江河。即使是李杜写给权贵的那些“干谒诗”,谁在欣赏或模仿呢? 文学艺术的自主,就是审美的自主。 (未完待续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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