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可是……她真的不理他吗?
金教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腰酸腿软的,慢慢挪到沙发上。都是前些日子闹的,家里跳来跳去,拿身体做实验,碰坏了一只清代花瓶……双臂的肌肉还在疼痛呢。用进废退。采阴补阳。野性攻击。卧室、书房、客厅,一度弥漫了某种气息,却未能持久。他又不行了。非理性回到理性,越发不行,好像骨头都在发软。两口子深夜相拥而泣……第二天不约而同地露出笑脸,笑脸却分明藏着悲哀。──那一刻金教授读到邱萍的眼神,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,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语足以形容。
晚饭他喝了一点粥。阴雨天黑得早,室内物什模糊,他也不开灯。生命中的漫漫长夜……他偏与黑暗作斗争。他打了一个盹儿,醒来便思索,试图以局外人的目光打量这场婚姻。可是难呐。纵是大教授也分身乏术。邱萍……羽绒衣牛仔裤蹦蹦跳跳。他本能地掌控她,不惜动用偶像的全部力量。老迈之躯拽住她,吸吮她的青春:同她接吻的时候他有这冲动的,暮气欲与朝气混为一气。邱萍无疑是爱着他,爱是一种障眼之物,阻碍她的嗅觉深入他的皮下。与她缠吻他有一种吞噬的感觉呢,他咬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。蜜月里她戏称他:我的大色狼……最近他又咬上了,却感到牙齿不好使,咬在口中要脱落。一匹老狼……像马克. 吐温笔下那匹蹒跚的老狼。
狼老了,扑不动了。
吊诡的是,金教授年逾古稀,眼前才闪现狼的身影。
这会儿他摊开四肢,两条长腿放在木质的茶几上。性爱道具诉说着短暂的辉煌,他仰着脑袋不想听了。风暴已经过去,周身疲惫,四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金教授又睡着了。
邱萍回来蹑手蹑脚,开门轻微地“咔嚓”。她在楼下就看见了,家里黑着。歌厅酒气熏人,她好不容易才脱身,甩掉尤科。她径直去了卧室,床是空的,这人在哪儿呢?卧室有一股气味儿,客厅也有,进屋时她就闻到了,走几步味儿愈浓。她仔细辨认着,吸了几回鼻子。蓦然觉得是一股腐朽的气息,甚至、甚至像一股棺材气。她吓一跳:莫非金夫人卷土重来?她睡的这间屋这张床,原是金夫人的,近日她才挪到客房。她不信鬼神,却对灵魂抱着虔诚,比如父亲的亡灵向来离她不远。她嗅嗅床单、枕头,棺材气依旧,却透出男性的体征,金夫人可以排除了。她退出卧室,鼻孔朝着黑乎乎的客厅,深吸一口,那棺材气直入肺腑,她赶紧吐出来。咋回事儿呢?哪来的气味儿?外面下着雨,家里没开空调,窗户又不透风。这客厅……她朝书房走去,瞥一眼大沙发,悚然一惊: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摆在沙发与茶几之间,像个十字架。邱萍差点叫出声来了,急切之间掠夺一念:这黑色的庞然大物是金教授呀。她走近金教授,听见细微的鼾声,松了一口气:唉,吓死我了。
她坐下来,正面瞅瞅金教授,她心有余悸呢。有微弱的光线照在金教授的脸上,脸色灰暗,摊开的双臂真长啊,难怪像十字架呢,他占据了一张三人沙发。那棺材气又来了,似乎就在鼻子底下。邱萍摸摸金教授,长长的手指又硬又凉,她身子猛一颤,像触到了一具尸体。一根……死棒。
她盖了毯子在他身上,走开了,回自己的房间开灯关门。
冷雨敲窗……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她听见金教授在客厅唤:
邱萍啊,你回来了吗?
她应声出去,将窗户全敞开了,同时将那棺材气封闭在记忆里,以便驱散它。所有的灯都亮了,照着穿黑色羊绒大衣的金教授。她冲了热牛奶放到他手边。金教授抽烟,她也点一支。
那气味儿淡了。
金教授握着牛奶杯子走动,邱萍打开电视看晚间新闻。
金教授说:今天散得这么早啊?才十点钟。
邱萍说:他们还在闹呢。
金教授说:又喝酒啦?
邱萍说:只喝了一点。
金教授喝牛奶,喉咙里咕咕咕的。他不停地说着话,家里有人了,唤起他说话的欲望。带着磁性的普通话,虽然中气减弱了,却仍在客厅回荡。邱萍“嗯呐”着,目光投向电视机。
金教授说:今晚一起睡吧。
邱萍说:啊?
金教授的大手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她把卧室的床单、被套、枕头套全都换了,布下几袋“芳漫”──用几种干花做成的香囊。她把换下的东西塞进洗衣机,盖上盖子,又将“主卫”的门关严实了,床头对面挂上一幅朋友送的油画,描绘藏族风情的写实作品,色彩明亮。
金教授笑道:邱萍你布置新房啊?
夫妻同浴,邱萍替金教授抹浴液,抹了一遍又一遍,头发也是,洗了又洗。浴室蒸气弥漫,镜中人影模糊,邱萍使劲搓呢,金教授宽阔的背上现出红色。金教授说:你把我整散架啦。你的力气越来越大……
躺到床上,她舒出一口气。
金教授侧身吻她。“安利”牙膏漱过的口,唇舌生香。
整夜灯亮着。
金教授调养了几天,精神好些了,书房里能工作大半天。家里的棺材气完全消失了。这气味儿的出现,应该说是有特殊条件的:金教授身体不适,心情也郁闷,三天未曾出门,更兼冬雨连绵门窗紧闭……而那天晚上邱萍离开歌厅,原是处于兴奋状态──她有点神经过敏了。金教授怎么会散发出棺材气呢?暮气是有的,却远远够不上棺材气。邱萍一心想要说服自己,于是就被说服了。她给金教授另选了一件羊绒大衣,淡黄色,取代了那件黑色的。傍晚他们散步,周末驱车到郊外,或是在街上转转也是好的。生命在于运动呢,邱萍把这句名言挂在嘴边上。她盘算着,春节选一个南方城市,广州或珠海……
邱萍的单位,集体活动更频繁了,科室之间相邀,请来领导。又有相关的企业或都门宴请他们,中层以上一律出席。金教授对邱萍说:你去吧,去吧,不要搞特殊。
邱萍有时整天在外,打电话请“小陶红”到吉胜街照看一下,发挥她的特长,为金教授做一顿美味。“小陶红”应声而来,不单弄美味,还干别的,一呆大半天。她打电给邱萍,说有她在呢,不必惦记着金教授。
夜里邱萍归家晚,十一点乃至十二点,脸儿红红的,带着甜酒气。她收到的手机短信空前增多,金教授随口问:又是尤科吗?邱萍说:不是他,是黎总……邱萍上班、出差接触的人,常有总经理董事长,金教授当年也是这样的。他不大喜欢邱萍应酬多,不过,是他叫她去的,又不便食言。他只须给局长打个电话,邱萍晚上就在家里了,他拿起电话,没能拨出去。转念一想:单位应酬嘛……过一阵就清静了。
傍晚他独自散步,回家伫立窗前,抱着双臂,像几天前的那个老男人。──唉,上了年纪的人,动作要重复。斯特劳斯重不重复?爱因斯坦重不重复?伽达默尔呢?他活了一百岁了。萨特七十岁对记者说:我讨厌老年人……金教授想:萨特喜欢年轻人,尤其喜欢年轻的漂亮女人。可是漂亮女人喜欢谁呢?喜欢老头吗?二十年前的中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,这几年好像蔚然成风。市场经济,女人们有选择捷径的权利。这也是个传统:几千年的老夫少妻。理论上你事事洞明,可一旦亲身经历,才发现美妙而平静的大海会掀起滔天巨浪。身心跌入炼狱──不错,就是炼狱。
身体这东西,要好好研究。身体哪里是身体本身。瞧那些西方大哲,围绕着身体做过多少文章啊。要好好读尼采。
还有情绪,也要研究,用你擅长的人类学的方法和眼光。而现象学对情绪的考察胜过任何心理学,比如海德格尔的生存论阐释……
金教授思考着,却留意着身后的座钟。
九点钟邱萍打来电话,说过一会儿就回家。
过一会儿是多久呢?是两个小时吗?
尤科……还有什么黎总。金教授听邱萍念过两三次了,发音怪亲切。谁是黎总?胖的还是瘦的?三十岁还是五十岁?金教授在乎这个了,时间就过得很慢。邱萍昨天说:黎总想来拜访您呢。金教授想: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……这年头的男人,狼着哩。
金教授来回走动,隔几分钟瞅一眼楼下。打邱萍的手机,没人接。歌厅酒吧闹翻天了,她听不见的。他以为过了半个小时,却刚过了十分种。──这就是柏格森讲的心理时间?而心理时间与物理时间是没法换算的。金教授走进书房,摇摇头又出来了:这间屋子的时间过得更慢,恐怕十分种才一分钟……金教授放了一张影碟,莎朗. 斯通主演的《偷窥》,十年前他头一次看这东西,看得心惊肉跳。而妻子在他旁边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六十二岁的妻子,看三十岁的萨朗. 斯通,那情形可想而知。片中的冷血杀手逼近他的美艳猎物、继而在电梯内得手时,金教授一阵窒息。
光碟放完了,时钟指着十一点五十。金教授缓缓站起身,朝窗口走去。事情也凑巧,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宿舍大门外,邱萍从车上下来,向一个年轻的男人挥挥手。汽车启动了,隔着狭长的院子,金教授竟然看清了那白净面孔浮现的动人的笑容。不难想象,邱萍也在对他笑……
她朝三单元走过来,步履轻快。她顺手摘一朵月季花。
金教授干枯的大手抖上了。
邱萍进屋脱鞋,一面问:老师您洗澡了吗?
这几天她老是叫他洗澡,什么意思?
金教授说:今天我不想洗。玩得开心吧?
邱萍说:还可以。他们夸我唱歌呢,我还朗诵了一首诗。
她抱着换洗衣物出卧室进浴室,走路简直像跳舞。金教授贴着浴室的门,又问:你一个人朗诵啊?
邱萍打开浴霸,脱着衣服。她说:还有一个人,他的嗓音和您相似,有磁性,普通话也很标准。我们朗诵了北岛的一首诗。
金教授再问:他是谁呀?
邱萍说:黎总……
水流声哔哗哗。浴中的邱萍针对这个黎总又说了句什么,金教授没听清。她赤身裸体说着刚刚与她分手的、生着白净面孔、又能笑又能诗朗诵的黎总……
──冷血杀手瞧着莎朗. 斯通。两双即将喷火的眼睛毫无表情。
金教授说:刚才有人送你回来。
邱萍也没听见。金教授提高嗓门重复:刚才有人送你回来。
邱萍说:噢,是黎总。
金教授走开了。
──冷血杀手也是白净面孔……
他坐到沙发上抽烟,火柴划了三次。醋意在手上,黎总二字将它点燃了。吸烟的时候,醋意仿佛到了嘴边。吐出去的青烟用草书写下黎总。黎总翩翩起舞。
穿睡衣的邱萍走到他跟前,他定定神,弹掉烟灰。
他说:你先睡,我再坐一会儿。
邱萍犹豫着。他挥手说:去你的房间吧。明天你还要上班。
邱萍进屋躺下,客厅静悄悄。金教授睡眠少,再说他可能已经睡过了。老年人的睡眠没规律,睡囫囵觉的时候不多了。有时他在沙发上打盹儿……
邱萍在被窝里舒适地翻身,心思便离开金教授:黎总来了。黎总在车上冲她笑呢。他三十几岁当上大公司的老总。他和尤科是大学同学,都有省上的背景,所谓高干子弟。不过,他身上可没有尤科的纨绔气息。他对邱萍说,他也考过金教授的研究生,没考上。后来他去了华南理工学院,读书的同时到企业操练,从基层到中层,熟悉了十几个岗位。他甚至开过电梯、做过保安呢。业余他还写诗,在网上有一批读者。尤科介绍黎总同她认识的,初见面彼此都有好感。尤科说:邱萍,我是不入你的眼,可是这一位,复合型人才,顶尖级男人……
邱萍一时睡不着呢,金教授小声咳嗽,吐了一口痰,又咳上了。邱萍劝他改抽古巴雪茄,他不听的。替他想想也是,平生就这点嗜好。他在客厅干吗呢?
邱萍的心思转向金教授,叹了一口气。被窝暖融融,裸睡真舒服,翻身拥着被子,脸儿紧贴松软的枕头……黎总又来了,他请她跳舞呢,与她合唱引得掌声雷动,尤科带头尖叫。由于工作关系他们喝过茶的,尤科亦在,却找借口消失。黎总瞧她的眼神有点涩涩的,她倒没什么。对异性产生好感,很正常的呀。不过邱萍注意到,黎总对他自己的家庭生活三缄其口。也许邱萍想知道,谁是他老婆……
辗转无眠,她烦着呢。毋宁说她烦着快乐,今晚她喝下三瓶半斤装的“黑啤”,是黎总的公司请客。
躺了许久灯还亮着。唉,睡吧。
她伸手关灯,突然门开了,金教授怒气冲冲的进来,拿着她的红色小手机。金教授劈头一句:你们上午就约上了,为什么瞒着我?
他把手机重重地扔给她。屏幕上有一排字:黎总请喝茶优雅尚舍。尤科发的短信,时间是上午十点。
邱萍说:我们谈工作呀。
金教授大手猛一挥:谈工作谈工作,从上午谈到深更半夜,比谈情说爱的时间还长啊?
邱萍叫道:老师您说啥呀?
金教授凑到床边:我说啥?你倒说说你想啥?心情激动吧?回味无穷吧?这会儿他们还没散,黎总等着你哩。赶快去呀,叫他开车来接你。
邱萍摁手机,她明白了,是尤科几分钟前又发来一条短信。金教授看了,翻出他上午发的那一条。这家伙存心捣乱……
金教授甩门出去。邱萍哭了。
大约凌晨两三点,金教授摸上她的床,她刚入睡就被弄醒了。金教授骑上她,稀疏的头发耷在额头上,他使劲摇哩,他说:尤科,黎总,尤科,黎总……你接着回味,你享受吧,闭上眼睛想象吧。可别漏掉我,今晚演大戏哩,三英战吕布!
邱萍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猛抬身子搂上金教授,叫老师又叫老公。她有啥错呀?老师怎能说这种话?什么三英战吕布啊?天底下最难听的话都让她最崇敬的老师说出来啦。金教授倒下来了,她和他一起倒在床上,哭着吻他,叫他,迎他。金教授奋力施展开来,奇迹般制造了一个“深夜节目”,威风凛凛又得意洋洋。却说:老将出马一个顶俩……
邱萍推掉了单位的“集体寻欢”,对局长说,金教授生病了,她要待在家里。下午五点下班,她四点就回家了,金教授揶揄说:你这是何苦?酒吧多刺激,“优雅尚舍”好地方,还有什么“单行道”,帅哥猛男数不清哩。她把手机关了,躲避那些短信,他又说:明天在办公室慢慢看吧,没准儿九十九条呢。她含泪忍受着,傍晚拉他到河边散步,挽着他的胳膊。回家他继续刻薄,他刻薄上瘾了,变着法子打击邱萍。冬日里邱萍一身春装,绒衣配着牛仔裤,长腿细腰丰臀……金教授架了二朗腿,瞅她走动,忽然说:酒吧的女人都穿裙子吧?穿裙子挺方便。“单行道”流行一夜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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